一

吴老狗的家中至今还摆有一块小的相框，上面除了一个男人和一只狗，什么也没有。

男人还是那个男人，世家三代土夫子，每一次下墓都意味着冒险；狗还是那条狗，一场生命的远行和成长的博弈下幸存的狗。在那张稀罕的相片中，他们刚从一场远征中归来。

二

冬至那天，吴老狗发了善心，从墓地里捡回一条饿昏头的白母狗。

陈屠户打探实情后，又摸了摸母狗的肚子，用垂涎的口气说：“吴老狗，你可撞大运了！知道什么叫‘九犬一獒'吗？”

吴老狗听到这四个字，浑身一颤，但又不以为然地摆摆手：“陈皮，你又想诓我。我刚从墓地里回来，人还没傻，这些话，你留着哄你孙子去吧！”

陈屠户腆着脸：“这你可不懂了！你天天和死人打交道，哪知道活物生命的长征啊？这‘九犬一獒’是道古老而神秘的传说，你得知道，猫三狗四，狗和大多数哺乳动物一样，一胎最多四到六只，极少数能达到七只。生出八只的，嘿哟，那可是凤毛麟角！”说到这，陈屠户故意顿了顿，等吴老狗的注意力集中到他火焰一般的舌头上，他又加重语气庄严说：“可当一只母狗生下九只小狗，因为母狗只有八只乳头，也就是说总有一只吃不到奶，势必有一只幼犬为了争夺奶水，干掉其他兄弟姐妹，成就犬中之獒！”

吴老狗听完，半晌沉默不语，而后缓缓从烟杆吐了一口云雾道：“嘿，有意思。”

看到吴老狗眉间的“川”字，陈皮兴奋地说：“老吴啊，一獒抵得过万金，且不说一只獒陪你下墓让你化险为夷，更者这狗和你一样，在打斗中经历了生命的远行，它一定更勇猛，更通灵性，更能助你涉过万水千山倒斗的远行。哎，老吴啊，这狗别杀，喂它算我的，改几日你就知道了！”

三

在一个数不清日子的深夜里，那只肚子饱满如果仁的母狗分娩了，吴老狗家挤满了人。

一只小狗挨着一只小狗爬临人世。

“七……八……九！哎哟喂，好家伙，还真的有九只呢！陈屠户那杀狗专业户眼光真利啊！”

“这下吴老狗发财了，一只獒抵得过六头母牛呢！”陈皮兴奋地搓着手，掉落的一层层死皮，落在小狗们的身上。

刚出生的小狗们颜色不一，都眯着眼，陈皮说的生命的长征才刚刚确定好人员，此刻它们挤在一起哆嗦地叫着。幼狗出生至七天的这段时间，眼睛和耳道还未打开，未能看清长征中的路，听清长征中的危险，只对母狗的舔舐有反应。而此时尽管它们浑身还湿漉漉的，胎毛未被母狗舔净，就开始懂得扭打成一团了。

“看这阵势，獒的来头可真不小！”一个人在旁边夸张地宣传着，指着母狗的食指尖还微微抖动。

“可不是嘛。”一个瞎了右眼的人走了过来，“‘九犬一獒’，那还真不简单，要咬死其他兄弟姐妹，可得有多大的狠心和足够的耐心嗬，对于犬这样温顺的东西来说，无疑是一场生命的远行啊。”众人纷纷回头，吆喝一声：“齐瞎子！那你这个算命先生说说，谁才是那只獒啊？”齐瞎子拱手一一回礼，毕了，又转头对吴老狗说：“你家的狗定会出一条獒。”

“那你倒是说呀，哪条才是？”有人以嘲讽的语气向齐瞎子挑衅。

只见齐瞎子微微一笑，用微掐的手指化解了那个人的不屑声，随后右手时拢时张，不一会儿便认真地说：“依这个时辰，小者为獒，最能经历得起折磨和病痛，最能躲过凶杀和血性。”

众人发出一阵哄笑声，吴老狗出神地望着狗舍，里面九只小狗打闹成一团，分不出谁大谁小，谁强谁弱，更分不清，谁，才是这场九犬一獒的生命远行中最后的远行者。

人们以为吴老狗会感叹出什么，但，什么也没有，他只用肩膀簸了簸身上的军大衣，用呛人的烟别开众人，回屋里去了。

四

眼看着狗崽子们一天天长大，争夺食位的战争愈演愈烈。一个月后幼狗学会了行走和玩耍，兽性大发，并长出了嫩牙。陈皮说万里长征才走了三分之一呢，路还长着。吴老狗还是什么也没说，只是他经常看到母狗身上伤痕累累，眼神也有一股母性盖不住的厌气。在这样狭隘压抑逼仄的生活环境下，每一只狗都呲牙咧嘴，凶神恶煞，眼神冰冷，它们总是坐立不安，无时无刻都在练习奔跑和跳跃，就连尾巴里都摇着杀机和仇恨。耐人寻味的是，它们几乎没有一只完好无损，不是这里没了半边耳朵，就是背上少了一块肉，有的脚跛，有的尾巴断了一半，有的甚至还瞎了一只眼。陈皮看到它们的样子，拍手称快，又安慰吴老狗：“我说老狗啊，你说哪个红军长征后不缺胳膊少腿的，哪家孩子成长不感冒发烧过的？这终究是它们生命成长的远行嘛，你就别瞎操这份心了！”吴老狗仍然一语不发，石雕似的凝视唯一一只例外的狗，它离母狗最远，威风凛凛，四肢健全，一看就知道是早午晚餐中的常胜将军。

母狗刚喂完奶，正大口大口吃着陈屠户带来的动物内脏。陈皮也看到吴老狗瞧着的那只了，他那干涸的嘴角流入了湿润的微笑，用手指头点着那只远处的狗：“老吴啊，我就赌那只是獒！”

这时，一只瘦小的狗从母亲的背后钻出来，一下子又被另一只狗踩了回去。相对于其他兄弟姐妹，它实在太过瘦小，像刚破土的笋似的。陈皮嘟囔了一句：“这么小，哪经历得起远征哟！”吴老狗这才想起它就是齐瞎子下赌注的那只，他还说以前研究莳弄，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有：四月中，小满者，物致于此小得盈满。

它就叫小满吧，齐瞎子自个喃喃道，他说这个节气和小狗太像了。

五

那是狗崽出生后的一个半月，吴老狗一大早就被鸡鸣声吵醒了。

狗舍前聚集了一大票的人，正围着狗儿们指指点点。吴老狗草草穿上军大衣，以主人的身份塞进观看狗舍的最佳位置。原来，狗崽出生后的第八周，就相当于人类成人礼。于是，在这场种族安排的生命远行中，在这场鱼龙混杂的内讧中，将会有一只居心叵测的强权獒者从生命的远行路途中脱颖而出，将其他兄弟姐妹狠狠抛在身后，而失败者，等待它们的是生命成长的严惩：死亡和腐朽。

这天早上，东边的阳光把狗舍照得充充实实，一只早起的幼犬率先争夺到奶头，随后一只又一只幼犬也摇着尾巴步入母亲的餐厅。这是远行中重要的能量补充，它们不敢草率忽视。一只坐在墙角的幼犬比任何幼崽起得都早，此刻它按兵不动，似乎在等待一个让其他狗都溃不成军的机会。

母狗疲惫地合上了双眼，时机成熟，就是现在！它突然眼神凌厉，里面精光四射，嘴皮子裂开，发出即将进攻的嗷呜声。那些只顾着吃而暴露了自身缺点的狗一下子成了它第一个攻击对象。一个措手不及的降落，那只最先吸饱奶的狗吃痛，它及时地用力一咬，那只小狗就在它的身下一命呜呼了。

人群中发出不可思议的惊呼，随后在一片血腥弥漫的味道中，开始有人给那条名叫芒种的胜利之犬鼓掌了。

芒种用爪子和舌头理了理嘴边凌乱的毛。

吴老狗蹙了蹙眉头，陈皮在一旁得意地说：“狗儿们的长征第一步，芒种胜出！”随后他端出一台数码相机，怎么也拍不够。

“都说三虎出一豹，九犬出一獒。果然名不虚传！”

芒种无暇理会闪光灯，它的远行之路还很长很长。它自己知道，它就是那只獒，于是此刻它一个扭头，在二次咬合中结束了一只还未睡醒的狗的生命，那只狗就连初生的太阳都没见着，就永远停留在了昨夜的梦境里。

接着，芒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，陆续咬死了一只同样未睡醒的狗和一只抢不到奶的狗，那轻松的姿态，就像医生给病人开一副再简单不过的感冒药方子。

但这次的胜利似乎来得有些卑鄙，人群的角落开始发出轻微的喝倒彩。齐瞎子不满地说：“这也太无赖了吧？”又有人躲在人群里回复：“你懂啥，只要能杀掉不值钱的草狗，不管它用什么方法，也都是功成名就的獒！”人群中又爆发出默契的赞许声。

“我赌一头羊，芒种肯定就是那只獒！”

“那也不一定，我看呐，目前窝在母狗腹部中央的也有可能喔，那里奶源充足，依我看是只聪明的狗！”

“聪明？顶个球用啊？去，把它杀死，强者为王，这是你獒的远行中的必经之路！”陈猎户开始支援芒种。

芒种果然不负众望，笔直冲向那只狗中诸葛，一个女人喊：“哟，那只小母狗如何抵得过獒！”这句话鼓舞了芒种的士气，它以鹰的俯冲速度扑过去，紧接着其他喝奶的幼犬也尝到了危机感，五只狗围着芒种，似乎就要由它们，来结束这场可笑的生命远行和生死游戏。

“看，我就说吧，那只狗聪明着呢，懂得团结其他兄弟姐妹！”

在吴老狗的注视下，芒种犹如一把被大拇指推出来的美工刀，毫不犹豫地冲向小母狗的咽喉。其他的狗在小母狗的命令下，团团围住芒种。于是，骨头粉碎声，血肉横飞声，呜咽咬合声，像丧命的钟声，足足响了六分钟。在这场空前残忍的群殴下，有的人忍不住捂上双眼。突然，有一道巨大的喝彩声像蘑菇云升腾在众人的头顶上，那道声音把先前捂住眼睛的手分成两瓣，所有人都看到了，小母狗垂在妈妈的内侧，只哽咽撒娇了两声，芒种就把它的声带用牙齿剪断了。

众人目睹下，那对出奇尖锐的牙齿，比钻石还耀眼，接受了亲情的血液洗礼后，那闪烁的牙齿更加妖艳，更加冷酷了。

其余四犬如困兽，拼命摇尾巴发出哀求的声调。而芒种只是抬头望了天空一眼，鼻尖都发亮了。

片刻，四串异口同声的犬吠中，致命伤，狗毙。

说到底成长是需要机遇的，此时一旁死掉的兄弟姐妹是它成长远行的最好答案。这是一场生死相伴的远行，一只獒远行的必经之路。

母狗用憎恶的眼光看着芒种，大限已至了，它无法挽回这残忍的宿命。芒种耐心地坐着，它等待母亲自投罗网，为它的远行扫去一块绊脚石。母狗发出一阵感激的呜咽，这是报答吴老狗的。随后，它以烈妇的方式撞墙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

吴老狗闭上了眼，喉咙紧缩。所有人都傻眼了，也许兄妹打斗还是理所当然，但谁会想到母狗为了成全獒会做出如此精彩的抉择呢？他们忘却了口哨声和喝彩，更忘却了炊烟传达出的早餐讯息。

“吴老狗啊，你的狗都疯了！”

“这是命！”吴老狗口气淡淡的。

短暂失去目标的芒种突然对齐瞎子发出威胁的叫声。众人讶异地发现他怀中窝着一只小狗，小满！不可能吧，它居然是獒威之下的最后远行犬，要不是齐瞎子用人类躯体护着它，说不定最弱的它是第一个被咬死的呢！现在它的脑袋从齐瞎子腋窝底下伸出来，用几近祈求的目光看着它的大哥，芒种。

六

“齐瞎子，算我求你，把这只草狗抛出去，成全这只獒吧！”

“是啊是啊，算我刘老六欠你的！”

“对呀，做一回好事吧！”

坑骂声相劝声交叠响起，远行受挫的芒种也发出怒吼。齐瞎子身子一软，几乎要把小满撒在地上。

齐瞎子咬咬牙，已经做好什么打算似的。小满哀嚎了一声，发狂地用一小片舌头拼了命地舔着齐瞎子的眼睛。齐瞎子讶异地看到，那只由他起名的狗泪流满面，用人类的眼神对他说：“救救我！”

“没用的，你还是要死的。”那些人劝瞎子不成，反而威逼小狗。此时的它，楚楚可怜，瑟着发育不良的身子，忍不住哀鸣。

芒种坐不住了，它等得太久，它比任何人都急不可耐。尽管还不是一只成年狗，但戾气使它不顾一切冲向齐瞎子，他大叫一声，小满更是在怀中剧烈一跳，眼看齐瞎子就要成为獒的攻击对象，这么紧要的关头，居然无人吭声，仿佛有人强迫把食指按在所有人双唇上，大家不得不闭嘴了。离瞎子最近的吴老狗也仅是瞳孔一收。

再怎么样，齐瞎子也是个人嘛！

只不过一晃眼的事儿，吴老狗有力的腿就击中了芒种的头部，陈皮举着相机不满地大喊：“搞什么名堂嘛！”而芒种顺着被踢的惯性在地上滚了一个圆，趁混乱的时间空隙，把犬牙深刺进吴老狗的小腿肚。

“啊——”吴老狗的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喇叭。

“你这狗娘养的王八蛋！”芒种在吴老狗的骂声中死不松口，像叼到了一块肥肉。

突然，一道瘦小的黄色影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，它恶狠狠地咬住芒种的腚部，这个刁钻的角度，一下子把原先作威作福的芒种弄得嗷叫不休。人们发出一道惊呼，开始窃窃私语，交头接耳，蒙羞的芒种马上一个激灵，张开血盆大口，浆红色的眼睛几乎爆开。眼看小满即将成为古老游戏的牺牲者，成为獒犬生长远征中的废旧品被论斤出卖，就在人们挑眉看好戏的时刻，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声音悄然响起。

“砰！”

良久，一大滩污血从芒种天灵盖中散漫出来，像一朵妖艳的花绽放出土。

狗舍前一片死寂，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
一只横空出世的獒，就这样在吴老狗扳动猎枪的手指下丧命，在獒的远行中迷途。

那只狗，它带着无人能懂的眼神，直望着天空发呆。真是一条好狗，万里挑一，拿一百万我他妈都不换！陈皮哭丧着脸。

片刻寂静后，渐渐反应过来的人群一哄而散。一瞬间，谩骂声，感叹声，惋惜声如同不和谐的交响乐响彻吴家狗舍。

吴老狗老泪潸然，枪滑落到地上，浑圆的枪口还冒着滚热的白烟。陈皮跌坐在地上，孩子似的无赖地哭着：“吴老狗！你他妈的还我的獒！”

七

多年以后，小满长大了。它是生死游戏下那场远行中的偷生者，但懂狗的人一看到它，总会忍不住发问：“吴老狗，你这是从哪弄来的好狗？”

它比普通的狗大些，臀部健壮，四肢修长，颚部偏短。它总是性格沉稳，当危机来临时，它不会像其他土狗跳墙乱吠或像软脚猫般怯场，而是立着半缺的耳朵，警惕地看着前方的土地，目光炯炯若，仿佛能看穿一切。

人们都说，它才是那次生命远行后，老天爷赐给吴老狗的獒。

（第十三届相思湖全区大学生现场作文大赛二等奖获奖作品，作者系广西财经学院学生）